一座真正有灵魂的城市,从来不是靠高楼大厦堆砌出来的,而是靠独有的山水格局、千年沉淀的文脉烟火,代代淬炼、岁岁生长,最终形成独属于自己的城市气质。华夏大地千百座历史名城,几乎每一座都有专属的“八景”印记,这是古人最浪漫的城市审美,也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山水诗意。而在赣州,这座江南宋城的“八景”,格外特殊、格外厚重,也格外有分量。
翻开中国千年“八景文化”的史册,我们一直探寻中国“八景文化”的源头在哪里,而赣州的独一无二,就源于一个独特的底色:这里是中国“八景文化”的发源地,是苏东坡亲手开题、定调赋能的文脉原点。后世大多数城市的“八景”评选、山水题咏,溯源归根,都绕不开北宋的虔州(今赣州),绕不开这座章贡合流、三江汇碧的城。可以说,赣州“八景”,定义了中国人千年以来的城市重要审美范式之一。
回溯千年,北宋嘉祐年间,虔州知州孔宗翰,筑八境台、绘虔州山水,一卷《虔州八境图》寄往徐州,请彼时的苏轼题咏。有意思的是,苏轼最初从未踏足虔州,仅凭一幅画卷,便挥笔写下八首诗作、一篇长序,正式确立了“八景”的文化范式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“八景”定义一座城市的山水人文,自此,“八景文化”风靡全国,流传千年。
十七年后,苏轼被贬岭南,途经虔州,亲身登临八境台,俯瞰章贡二水环流、千山叠翠的盛景,当即感慨昔日诗作“未能道其万一”,提笔补写《虔州八境图后序》,为“虔州八景”再添千古文光。从北宋“宋八景”——石楼、章贡台、郁孤台、皂盖楼、白鹊楼、马祖岩、崆峒山(峰山)、尘外亭,到清代续咏“清八景”——三台鼎峙、二水环流、玉岩夜月、宝盖朝云、储潭晓镜、天竺晴岚、马崖禅影、雁塔文峰。千年岁月里,赣州的“八景”一直在演变、在生长,从未褪色。
山水亘古,时代常新。千年岁月流转,赣州古城格局未改,城市风貌已然新生。我们需要一套属于当代的风景叙事,承接古人风骨,诉说今日嬗变。于是,诞生了江南宋城“新八景”,这绝非对旧有“八景”的简单翻新,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脉接力,更是对赣州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核心价值的系统化提炼、可视化呈现。
“新八景”,究竟“新”在何处?新在格局,新在包容,新在古今共生。它守住了宋代赣州古城的根与魂,牢牢依托珍贵文保遗存,赓续千年文脉肌理;又跳出古人单一的山水视角,纳入新时代的城市生态、市井烟火、匠心传承与现代风貌,让千年宋城既有古色古香的底蕴,又有与时俱进的生机。
第一景,八境揽胜,是八景之首,文脉之源,更是赣州城市文化的精神核心。八境台始建于北宋嘉祐年间,伫立章贡两江交汇之处,中国“八景文化”的开篇,就从这座高台开始。
登台四顾,章贡双水环流、三江浩荡,群山叠翠、城郭如画,宋城古建与当代新城交相辉映,古今格局尽收眼底。八境台将山水形胜、历史担当、文脉传承与城市品格融为一体,既是千年宋城的精神图腾,也是新时代赣州精神的具象表达。
当年苏东坡未见其形、先题其韵,一句“山为翠浪涌,水作玉虹流”定格虔州山水极致风华;十七年后亲赴此地,感慨实景远超笔墨,补写后序、再续文脉。千百年来,无数文人墨客登临抒怀、题咏留墨,为这座高台沉淀了厚重的文化底蕴。如今的八境台,早已不只是一处观景楼台,它是活着的文脉坐标,是赣州千年山水审美与人文底蕴的集大成者,稳稳撑起了江南宋城的文化门面。
第二景,城垣印月,藏着最坚韧的风骨与最温柔的浪漫。作为全国保存最完整的宋代砖城墙,赣州宋城墙是国家级重点文保单位,也是赣州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最核心的硬核支撑。
千年城垣沿江蜿蜒,历经风雨战火、朝代更迭,依旧巍然屹立,守护着整座古城的肌理与格局。相较于北方长城的雄浑苍茫,赣州的宋城墙多了江南独有的温婉灵秀。白日里,斑驳青砖镌刻岁月痕迹,错落雉堞承载千年城防智慧,每一块古砖都是活着的史书;夜色降临,月色漫过城垣,映入两江碧水,城影、月影、江影层层交叠,如同时光落笔、岁月刻印,故而得名“城垣印月”。这一景,是铁血风骨与温柔月色的千古共生,见证着千年安然、山河依旧,是宋城遗存最动人的古今对话。
第三景,浮桥忆影,是流淌千年、生生不息的市井烟火。建春门古浮桥始建于南宋,八百余年未曾中断使用,是国内罕见、保存完好的宋代水上人文遗存,也是赣州城市烟火的重要载体。
四百艘木舟连环成桥,横卧碧波之上,不是石桥的庄重肃穆,而是独有灵动摇曳的人间温情。古时,它是两岸商贸往来、百姓通行的咽喉要道,挑夫、商贾、乡民往来,舟摇水动、人声鼎沸,撑起古城千年商贸繁华;如今交通迭代升级,浮桥褪去交通功能,却成为赣州人的乡愁寄托。晨昏烟波缭绕,游人缓步、孩童嬉闹,木桥轻晃、江水潺潺,千年时光在此温柔沉淀。所谓“浮桥忆影”,忆的是宋代商贸盛景,留的是不变的市井温情,是赣州最接地气、最治愈人心的活态烟火遗存。
第四景,通天梵韵,是江南第一石窟的千年禅意与艺术瑰宝。通天岩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,是我国南方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好的唐代至宋代摩崖造像群(石窟寺),也是支撑赣州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艺术文脉、宗教文脉的核心遗存。始于唐、兴于宋元,是天然的山水禅境与艺术宝库。
这里丹霞峭壁错落、古木浓荫蔽日,洞窟清幽、清泉潺潺,数百尊摩崖佛像神态栩栩如生,历代文人题刻遍布岩壁,佛韵悠长、文气浩荡。登顶可揽全城风貌,入洞可品读千年造像艺术,静坐可体悟超然禅意。“通天梵韵”四字,道尽此处的山水灵秀、佛禅底蕴与人文厚度,是江南宋城难得的清净秘境,更是古人天人合一、匠心造艺的绝佳见证。
第五景,鲤跃榕窑,是泥土与火焰淬炼、山水与文脉共生的千年陶瓷史诗。七鲤古镇窑址是国家级重点文保单位,此景取自七鲤古镇,是宋代赣南规模最大、体系最完整、延续时间最长的古窑遗存。
千年以前的赣州,是名副其实的江南瓷都,而七鲤古镇,就是宋代赣南陶瓷文明的核心腹地,十六座千年古窑遗址,完整见证了赣州宋代陶瓷产业的鼎盛辉煌。古镇之内,古榕参天、枫香蔽日,苍劲古木静静守护千年窑址;碧水环流、清潭澄澈,时有游鱼跃出水面,灵动生姿,“鲤跃榕窑”的雅致意境由此而生。千年前,这里窑火通明、商贾云集,精美青瓷顺江远销、通达四海,是南方重要的陶瓷商贸枢纽;千年后,窑火虽熄,文脉永续。古榕、红枫、老窑、碧水、跃鲤相映成趣,动静相生。
第六景,福寿流芳,是古人顶级城市智慧、泽被千年的民生传奇。北宋福寿沟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,是国内现存最完整、最科学、仍在持续使用的宋代城市排水系统,被誉为世界水利史上奇迹工程,将赣州塑造成“海绵城市”。
沟渠走向形似篆体“福”“寿”二字,故而得名。它是赣州“活态古建、民生古建”的标杆性遗存,最能体现古人顺应自然、以人为本的营建智慧。千百年来,这套地下水利脉络默默运转,任凭暴雨倾盆、江水暴涨,赣州城始终无水涝之患、安然无恙。它没有华丽的外观,却有着最伟大的内核:不追求一时景致,只守护一方千年安宁。“福寿流芳”,流的是千年活水,传的是古人匠心,芬芳的是为民初心,完美诠释了赣州古建“实用传世、润物无声”的智慧,是名城文脉中最厚重、最温暖的民生底色。
第七景,崆峒沐雪,是南国山水独有的清雅诗意,也是赣州自然山水格局的重要依托。崆峒山,古称仁空山,即今峰山,是赣州市中心城区的制高点,自古位列虔州名景,千百年来构筑了赣州“环山抱水”的经典古城格局,是名城自然文脉的核心组成。
北方雪景雄浑壮阔,而南国崆峒沐雪,独得温婉空灵、清雅绝尘的气质。冬日雪后初晴,皑皑雪霜遍覆群山,层林尽沐素雪、一尘不染,玉树琼枝、松竹含韵,暮色余晖轻洒山峦,清绝如画,宛若人间仙境。峰山四季皆景,春有云海、夏有浓荫、秋有松涛、冬有沐雪,长久守护着赣州完整的山水城市肌理,夯实了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独一无二的山水基底,既有人文厚度,又有自然灵气。
第八景,巷古钟悠,是老城街巷沉淀千年的时光回响与市井烟火。这一景整合了灶儿巷古建群、阳明路骑楼风情街以及老城三十六街七十二巷,是赣州宋代街巷格局、明清商贸文化、近代建筑风貌的集中载体,也是赣州活态市井文化的核心体现。
灶儿巷完整保留宋代街巷肌理与明代商埠格局,青石板蜿蜒曲折,天井院落错落有致,青砖黛瓦、雕花木窗,处处皆是老城古朴韵味;阳明路上标准钟伫立街巷核心,见证赣州当代的商贸兴衰、城市变迁,悠悠钟声穿透岁月、余韵悠长。街巷之间,非遗手作、赣南风味、市井市集错落分布,老人闲谈漫步、游人寻古打卡、孩童嬉笑追逐,古巷长存、烟火永续。这一景没有宏大的山水奇观,却藏着一座千年古城最珍贵的底色:文脉藏于街巷,温情融于烟火,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“活态传承”最生动的注脚。
纵观整套江南宋城“新八景”,八处景致层层递进、互为支撑,完整构建起赣州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价值体系。从文脉源头、城防风骨,到民生智慧、产业积淀;从山水诗意、禅意风雅,到街巷烟火、古今共生,“新八景”把名城零散的遗产资源,整合为一套完整、系统、可传播的城市文化IP。
山水常青,文脉永续;山河依旧,风雅常新。千年之前,苏东坡一卷诗序,为赣州山水立韵、为“八景文化”立范;千年之后,江南宋城“新八景”描绘新时代的幸福图景。江南宋城,八景新生。这八处盛景,是赣州的文化底气,更是跨越千年、古今共生的东方浪漫——让千年宋韵可观、可感、可触摸、可传承,让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厚重底蕴,真正融入城市发展、融入百姓生活、融入时代潮流。(曾键 温瑞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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